很多人不知道，聪明的猩猩对床单和毯子异常着迷。它们玩耍时披着，睡觉时裹成被窝，夏天用来遮阳，冬天当作保暖衣。就算饲养员把它们绑成吊床，调皮的猩猩也会手脚并用地“拆家”，玩得不亦乐乎。
在南京市红山森林动物园（下称“红山”），这些“爱猩毯”全部来自市民和网友捐赠，不少人“中签”后会专门去拍下猩猩与自家“年代感满满”的毯子玩乐的照片，它们有的把自己裹成球，有的玩起了“躲猫猫”，但无一例外身上有着动物园里少见到的野性。
每年11月中旬是国际猩猩关爱周，“爱猩人”纷纷来到红山游逛。在红猩猩馆外展区，出了名的“打工猪”再出工，三只小野猪努力翻地，还与红毛猩猩乐乐、毛栗子和小黑成了室友。作为全国动物园界的顶流，游客能在这里与许多“网红”互动——小团宠瑞瑞（川金丝猴）、“长相炸裂”的杜杜（白面僧面猴）、佛系水豚杏仁、家有五宝的考拉茉莉等。
科普作家花蚀将走访国内外56家动物园的经验写成一本《逛动物园是件正经事》，他将红山称为“华东乃至全国最好的公立动物园”（另一家是上海动物园），其中亚洲灵长区尤其精彩，“给动物营造自然的环境，展现自然行为”。
“第一次去红山，看到最多的就是‘小动物的家’。”一位第一次去的网友调侃：红山对动物十分友好，以至于能不能看到全凭运气和眼神，“给动物布置的生态环境真的很原生态，不是强制营业的那种构造”。
如今的红山有多受欢迎，当初就有多举步维艰。2008年调任红山当园长时，37岁的沈志军接手的是一个传统的动物园——各种动物生活在陈旧简单的水泥地、铁笼子里，一个个目光涣散，刻板行为严重。连从小喜欢动物的儿子也对动物园失去兴趣，给他直接浇了一盆冷水。沈志军开始思考动物园到底怎么了，对一个孩子都失去了吸引力。
“红山这些年做的事情中，最根本的就是还动物一个家园，让它们在里面有尊严地生活，很自信也富有野性，这是游客最愿意看到的。”在近期的上海国际自然保护周上，红山森林动物园园长沈志军在接受第一财经专访时表示，无论是科普活动、公益合作还是文创出圈，红山都围绕一个点：促进人们从认识动物到看待动物，重新建立人与自然的连接。“现在很多人喜欢红山，感动于这份坚守，表面上看是红山的有趣，深层次其实是红山的有情。”
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动物园
学植物的沈志军初来红山，每天的必修课是走遍三座小山包（红山、小红山、放牛山），他看到这里的动物普遍过着“三无”生活——无聊、无奈又无助。除了外貌特征，游客几乎很难再获得其他认知。
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动物园？好的动物园又应该是怎样的？自认“外行”的沈志军为此去了国内外的很多知名动物园观察学习。他将微信名改为“百兽之王”，在一席的演讲主题也是“一个动物园的追求”。
在“历史包袱”沉重的大象馆，没有遮阴处的室外水泥地坪令大象在夏季十分煎熬，沈志军一度想要放弃在运动场里挖水池，因为底下都是岩石既费力又费钱，但他去都柏林动物园访问后，看到都柏林的大象惬意地游着泳，“回来之后我下决心再难也要给它挖一个”。幸运的是，大象馆的改造项目后来得到了德国博世集团100万元的资助。
“我们一直在思考怎么把动物园有价值的、有意义的内容传递出去。提升动物的福利是最基本的，然后慢慢转向增加游客的体验度，再到回馈社会，让公众知道怎么去和野生动物友好的相处，怎么去和大自然友好地相处。”在他看来，传统的动物园基本上是一个猎奇或者娱乐的场所，传递出来的信息也不一定是准确和友好的，而现代的动物园不再只是一个了解“什么动物长什么样”的地方了。
红山从提升动物的起居环境着手，2009年至今陆续改造了19个场馆。沈志军幽默地形容，“给你从50平方的小区突然搬到200平方，还带有私家花园的别墅”。比如，豹子居住的地方依山势而建，有自然生长的树木杂草，有故意放倒的横七竖八的树干，还有几块大石头，野外的豹子喜欢站在高处的石头上眺望领地，这种真实状态被部分还原，“野性自然的环境唤起了它的原始记忆”。
在亚洲灵长区，并联式分配通道将30个功能区（13个卧室、8个外运动场、3个温室展厅以及6个不展出运动场）连在一起，动物们每天都能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。不展出运动场则供动物在特殊的时期，比如怀孕、哺乳、生病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“摆烂”，“晒晒太阳，吹吹微风，呼吸新鲜空气，这是对它最基本福利的保证。”沈志军这样认为。
3000多个“毛孩子”和100多个“孩子”
每一个来到红山的游客，都会被无所不在的手绘科普牌惊喜并感动。它们贴心地指出动物们经常出没的地方，它们有什么生活规律，每一只的外貌和性格又有何不同，方便大家去认识这些生灵。有南京人自豪地称红山，“有点像迪士尼主题乐园的动物园”。
“年轻人除了拍动物，拍得最多的是我们的科普牌，他们被红山的手绘科普牌拿捏了。”这让沈志军觉得很有意思。在高黎贡展区，小熊猫因为分布在中高海拔地区而被称为“高端居民”；又由于长相相似，饲养员年复一年地介绍小熊猫和浣熊的区别，后来干脆直接挂上一个小浣熊的玩偶，方便游客辨别“正版”和“盗版”。
沈志军还介绍，在狼馆，两个饲养员开了一家“大灰狼文化有限公司”，“一个董事长，一个CEO，搞了一个公众号，把狼族的爱恨情仇编成故事八卦给游客听。”这些用心之处吸引了很多网友到红山来打卡这些“不太正经”的动物。可以说，红山的出圈走红离不开背后默默付出的饲养员群体，他们也经常自我调侃，“我和动物是同事。”
“和动物同事相处得久了，他们的性情、长相都越来越看齐了。”沈志军观察到，养大象的越来越强壮，养猩猩的越来越调皮，养老虎的越来越稳重，养考拉的越来越呆萌。他经常说，自己一边是3000多个“毛孩子”，一边是100多个“孩子”（饲养员）。
不过，在空间有限的情况下，如何照顾智商、情商都很高的动物，保证它们的天性和野性，也对年轻的饲养员提出新要求。比如在温室展厅，为了让破坏力很大的灵长类动物不去折腾植物，饲养员每天都得想尽办法做一些丰容玩具吸引它们的注意力。“新员工来到红山后知识归零，不是养殖业为了多产肉蛋奶，而是让动物健康快乐地生活，所以要去学动物自然史、进化史和野外生活史，没有这三门科学是照顾不好的。”沈志军说道。
在饲养员的鼓励和引导下，红猩猩夫妇小黑和小律会选择自己喜欢的颜色在画布上画画，“小黑的画冷静、高雅，小律的画热烈、活泼”。两年前，红山为它们出版了一本“印象派”画册《我们不是野兽派》，这是全球第一本由猩猩担纲主创的画册。
花蚀来过红山多次，他对赤掌柽柳猴的笼舍印象深刻，他在这里看到过一个漂亮的丰容：一颗大青椒被掏空，穿上绳子做成小碗，塞上水果挂在树枝上。“一来比较轻，猴子捞得动；二来可以吃，猴子愿意去捞；三来不怕摔，怎么用都不心疼，还便宜。这样的小丰容，几乎不花钱，但让动物的行为丰富了不少，游客看了也觉得好玩。一线饲养员能这样动心思，那可比花钱更重要。”
沈志军也相信，红山动物园每感动一个人，我们生态保护的力量就多一分。
文创新经济
11月23日，红山在小红书进行了第一场直播，这次的主角是猫科动物。“寒潮来袭，猫猫们都换上了冬毛，猞猁还为自己加了一条围脖，如此蓬松的猫科动物们，错过又要等一年啊！”
无论是直播间还是评论区，红山的账号下总会涌现一波又一波“十分上头”的粉丝，他们会用慈母般的口吻介绍“自己的娃”，用一张张或“可爱爆棚”或“越丑越上头”的照片，盖起一层层“楼”。为了亲近这些云养的动物，有的做了红山的认养人，跟着科普人员、饲养员做一些服务，比如切饲料、抬木料包括铺垫料，“做牛做马都不求回报”。
沈志军早就发现，红山的文创已经成为粉丝们的情感寄托，“自称社恐的年轻人通过喜欢相同的动物而相识，共同讨论喜欢的话题，开启了新型的动物园社交。”园内的自有文创店总是人头攒动，流动的文创小推车上也经常一出摊就卖空，以至于园长每次出现在直播间，都被网友催着上新。
红山文创的供不应求还离不开走心的设计，这些高人气的周边充分参考了饲养员、志愿者和铁粉的意见，在设计时融入了故事、情感和流行话题，比如放大了杜杜幽怨的（打工人）眼神，让小金丝猴wink一下更加软萌。这样用心的周边吸引了粉丝一边“用爱发电”，一边“氪金”消费，“40的门票800的周边，红山太会了”，不少网友都在社交媒体分享了自己的购买攻略和战利品。
文创新经济如今被红山玩得“明明白白”。今年上半年，动物园文创整体销售额已经突破500万元。从最初的冰箱贴到现在的毛绒玩偶、服饰包包、日用纪念、盲盒手办等，红山用文创成功找到与游客情感联系的密码。而据沈志军透露，今年初至“十一”黄金周的文创销售额已经超过2022全年的两倍。
火爆的周边还延续到IP合作中，10月红山与喜茶联名，不少人奔着杜杜和杏仁的毛绒杯套和毛绒贴纸而去，限定杯上还能看到这两只吸粉无数的动物明星的介绍。正在江苏卫视播出的综艺节目《非来不可》，也将第三站锁定红山，在“百兽之王”的引导下带领明星嘉宾解锁这座“动物天堂”。
从文创、直播、IP联名到各种跨界玩法，红山打开“新世界的大门”其实不过短短4年时间。作为公益型城市动物园，红山85%的收入来自十多年没有涨过价的门票，而当疫情来临，没有客流就没了收入，红山投入到自救行列，通过“zoo直播”、园长直播、开发文创等方式，吸引全国网友的关注乃至后来的“报复性出游”。
“我觉得每个人心中都柔软善良的那一面，传统动物园只能提供铁笼子、水泥地的环境，游客不得已只能看这些。但当你提供一个非常自然的模拟野外环境，动物的天性就会被激发，人类的这颗心也会被感染。”沈志军认为，红山找到了和公众共鸣、共情的方式，这是最根本的，“然后才能去传递有益的、有价值的、正能量的信息，比如尊重生命、敬畏自然，以及人与自然和谐相处、永续共生的认知”。
（图片均来自红山森林动物园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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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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